古水无波

倾颓的行者

『Thousand Encounters』 #1

寂风郡:

【为不会改变的过去,为不会到来的未来…只有一夜的话,温存一下,也是没有关系的吧?*】


  “呃……”


  仿佛是宿醉般的痛楚,太阳穴下跳动的神经拉扯得半张脸都在抽搐,青年闭紧双眼放弃了进行了一半的起床动作,动作有些慵懒地从被窝里掏出手臂,压在鼻梁上,发出几声哼哼唧唧的鼻音。


  战争已经结束很久了,比它持续的时间还要久。脆弱的自然人类在那场席卷大半个世界的战火里被摧毁殆尽,苟延残喘于世的,身体的某些部位和器官也不同程度地受到戕害,不得不同仿生机械进行融合,依靠药物精神力无比衰弱的人之间,像他这样会陷入彻夜沉睡的梦境的人,简直就是个怪胎。


  逆风旋赖了会儿床,略微缓解残梦带来的疲累,然后把手从眼前拿开,撑住干净整洁的床垫,橙色的半长头发和薄被一同滑落,凌乱地披散在青年修长浮凸的锁骨上,胸膛有几道浅浅的伤痕破坏肌肤的光泽。他缩着肩膀,垂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没有讨厌的机械,不是人造的皮肤,真令人欣慰。


  也没有脸朝下摔残什么的。


  推开残留着余温的被窝,向床前的穿衣镜走去,要塞稀薄的光线透过纳米玻璃照射进来,这是为了防止可能的袭击造成的光杀伤,当只有自然光线的时候,整个室内便显得过于阴暗。


  青年看着镜子里赤裸的自己深深吸了口气,拉开一侧的衣柜,不需要开灯,仿佛是重复流水线上第无数次的工作一样轻车熟路地知道衣服都放在哪里。先是右边的白衬衫,里层的紧身长裤,繁复交叠布满武器扣的皮带……一件一件带着种郑重和重复的烦躁套在身上。


  但是挑选外套的时候他露出一丝犹豫,仿佛是面对重新开盘的游戏的玩家,在努力避免和上一盘失败的情形有丝毫的重合,游戏玩家有一个好处,布满选择支游戏的玩家尤其如此,有的时候,胜利的关键是庞大精密的推导和记忆,再附带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运气,偶然是必然组成的,不是么。


  赶去约会的小男生打扮好了。


  “初次见面,破天冰……”


  要塞的核心部位延伸出的结构简洁的瞭望台有种战争过后的荒芜,大幅减员后的剩余人口分割了尚未被摧毁的非核心军事设施作为栖身之处,因而荒芜之外又透着种居家的细致趣味。


  只有男人们的家里阳台上没有绿的植物或是奇怪颜色的花卉,逆风旋从房间里钻出来的时候被观景台上长驱直入带着部分核辐射粒子的风刺激得缩了缩肩膀,他刚想继续说点什么突然卡壳了,某只掩盖不了自己蠢萌的家伙一脸高冷地盯着不打算掩盖自己高冷的人,糟糕,努力装“我不认识你真的不认识”行动失败了。


  面无表情的青年在不远处看着表情紧绷的逆风旋,似乎初次见面的人能叫出他的名字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也不能让他万年不变的表情有丝毫变化,反正在K913,野战军副指挥是个名人,他很不谦虚地想,这是事实。


  逆风旋看着他,脸上带着怀念的味道,他果然是个怪胎,自然人的表情其实大多没有这么饱含温暖的丰富了。“我叫逆风旋。”他说,轻轻微笑:“谢谢你在这儿。”


  破天冰的发丝在半空摇晃,他的头发是深邃而清冷的冰蓝色,他缓缓侧了侧脑袋,注视着穿戴整齐的青年。蓝色的瞳在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种空洞的庞大,瞳孔静静地置于中心。逆风旋想他大概无法理解自己表情里包含的太多,语言无法概括的东西。


  每个开始都是这个样子,他有些沮丧,每个都是。好吧,至少不久的将来,某次血战之后,破天冰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玻璃球似的眼珠里泛起一道灵活的水光,然后他整个人就像活了一样,从那双复活的眼睛开始透出种让人欣喜沉醉的生机。


  “其实我那天……注意到了你怀念的表情,我以为你是因为看到我做的那匹马,那种东西毕竟一直和‘童年’这类词挂钩,你知道——”


  他说的话总是带着残忍的诗趣,每次他都这么说,逆风旋已经把高冷的十四行诗都背下来变成半个诗人了:“人类的童年。”


  破天冰任由一双赤足滑落到地上,他身下那匹枪黑色的钢铁木马腹部的弹簧从压力里释放出来,在他背后一前一后地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慵懒声音。逆风旋在某个梦境里不屑地回应他说,一个梗特么笑一次就够了,谁要老对着你千篇一律的童年忍俊不禁啊。破天冰把他漆着蓝色独角的千篇一律的童年扔在身后,他走向逆风旋,不过不是为了和对方站在一起,而是径直擦过他的肩膀,向窄小的门内走过去。


  逆风旋站在观景台上侧过脸,余光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它缓慢地经过一个发出蓝色电子冷光的房间,逆风旋刚刚也经过那里,不经意地看见里面有个蜷缩在一起的人影,没日没夜地对着漂浮着数据的悬浮屏,有时候逆风旋还能看见那个面目模糊的人把悬浮屏抱在怀里,空睁着蓝色的眼睛隔着房间的窗户望着他。破天冰走进逆光的阴影,把空无一人的观景台留给对方。逆风旋一直看着他,最后他扭过头,走向那匹安静的木马,一条胳膊抱住了马的脖颈,轻飘飘地坐在上面,垂下头。


  “吱呀……”


  从观景台的东方望出去,正对着的那条峡谷,在大地上像是一团随意揉捏的纸,破碎的纹路一直延伸到晦暗的地平线。它落在逆风旋深金色的瞳孔里,在深处浮动着一片狂暴混乱的赤色光点。


  第一波袭击,很快就要到了。


附注:


  *号句子非原创,来自Sound Horizon的单曲《Yield》